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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9月15日清晨,贵州省贵安新区党武街道掌克村的薄雾还没散透,400平方米的茶叶加工厂房里已飘出淡淡的茶香。
张兴国蹲在杀青机旁,指尖捻起一撮刚炒好的秋茶,凑到鼻尖轻嗅。茶末顺着指缝落在藏青色外套上,形成细碎的白斑——这是他9年村干部生涯里,最显眼的勋章。
“今年雨水好,秋茶的香气足。”他起身拍掉手上的茶末,声音带着熬夜制茶的沙哑。
厂房外,几位村民正背着竹篓排队交茶青,竹篓沿上挂着的塑料瓶里,泡着自家炒的红茶,茶汤金黄透亮。
这一幕让张兴国想起2016年底刚回村时的场景:那时的古茶树被荒草淹没,村民背着茶青走几公里山路,在集市上只能卖2到3元一斤,多数人家的茶罐里,装的还是外地廉价茶。
那年张兴国27岁,刚辞去在贵阳的高薪工作。19岁离开掌克村外出创业时,他认为自身再也不会回到这片大山。
可每次打电话回家,父亲总在电话里叹气,说村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,连几百年的古茶树都有人砍来当柴烧。
“家乡养育了我,我不能看着它就这么荒下去。”带着这句没说出口的承诺,他拉着行李箱,踏上了归乡的路。
初回掌克村的三个月,张兴国成了村里的“闲人”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扛着锄头上山,沿着116县道两侧的山坡转悠,在密密麻麻的古茶树间穿梭。
海拔1314米的掌克村,国土面积3.39平方公里,林地占了近一半,8.6万株300年以上的古茶树散落在山间,其中500年以上树龄的就有两万多株。
“小张,在外头挣大钱回来了?咋还跟老茶树较劲?”村口的大爷随口一问,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。在村民眼里,这个在外闯荡多年的年轻人,穿着干净的衬衫,说话带着城里的口音,根本不懂种地制茶的门道。
张兴国没反驳,只是把自己的发现记在本子上:古茶树分布零散,缺乏管护;村民制茶手法各异,品质参差不齐;茶青销路狭窄,价格被收购商压得极低。
他抚摸着一株树干粗壮,树皮粗糙如鳞,新芽却嫩绿欲滴。这株树至少活了500年,如今却在荒草中默默衰老。
竞选演讲那天,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把三个月来的笔记摊在桌上:“我们村有8.6万株古茶树,这是祖宗留下的宝贝。只要我们把茶做好、卖好,不用外出打工,在家门口就能挣钱。”
台下的村民沉默着,有人低头抽烟,有人小声议论。最终,他以微弱的优势当选,村民们私下里叫他“小张支书”,语气里有期待,也有观望。
上任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成立茶叶合作社。可动员会开了几次,愿意加入的村民寥寥无几。“以前也有人组织过合作社,最后钱没见到,还亏了不少。”村民的话道出了大家的顾虑。
说得漂亮不如做得漂亮。张兴国明白,村民要的不是承诺,而是实实在在的收益。
9月茶种成熟时,张兴国挨家挨户上门,发动村里的老人上山捡茶种,“五块钱一斤,当场结账”。起初只有三四个人试探性地去了,第二天,看着他们手里实打实的钞票,更多的人动了心。
一周后,每天上山捡茶种的人排起了长队,连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后,都打电话让家里老人去捡。
那段时间,张兴国早上六点就守在村口,带着秤和现金。老人们背着一袋袋茶种下山,他一边称重,一边递钱,一边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斤数。村里的老人收到钱时,眼睛都亮堂了不少。看着手里实打实的钞票,村民们动了心,每天上山捡茶种的人排起了长队。
年底,他又在合作社开起了坝坝会,杀了两头猪,请每户村民来吃饭。饭桌上,他宣布:“只要愿意种茶树,每亩地免费领五十斤茶种和一袋有机肥料。”
聚沙成塔,集腋成裘。连续四年,他都坚持这么做,古茶二代的种植培养面积慢慢扩大到了1000余亩,占全村茶树种植培养面积的一半以上。
转机发生在2018年春天。通过多方联系,张兴国终于找到了一家专业的茶叶企业,对方同意以四十到五十元一斤的价格,收购全村的古树茶青。
消息传开那天,村里炸开了锅。村民们拿着计算器反复按:往年辛苦一天采五六斤茶青,只能卖十几块钱;现在,同样的劳动能换来两百多元。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村民,连夜收拾工具,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山。
收购当天,合作社门口排起了长队。张兴国和村干部们从早忙到晚,称重、记录、付款。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娘,捧着一叠钞票,手微微发抖。她拉着张兴国的手,眼眶通红:“小张支书,我采了四十年茶,从没卖过这个价。这些钱……这些钱能给孙子上高中了。”
那天傍晚,张兴国站在合作社二楼,看着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。夕阳把茶山染成金色,古茶树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。他突然觉得,自己这两个月跑断腿、说破嘴的奔波,全都值了。
可难题接踵而至。村民们习惯了自由采摘,有的为了多卖钱,连老叶都摘下来;各家各户的制茶手法不同,有的炒煳了,有的没晒干,茶叶品质始终不稳定。
张兴国急得满嘴起泡,他明白,没有统一的标准,掌克茶永远走不出大山。掌克茶不能只是原材料,要谈品牌,要谈溢价。
他做了三件事:一是跑到贵州大学,请来茶学院的陈孟教授,在茶园里开“田间课堂”,教村民如何科学采摘、管护;二是组织村里的年轻人去湄潭、都匀等地的茶厂学习;三是自己掏钱,从外地请来制茶师傅,手把手教村民炒茶。
为了保存传统工艺,又融合现代技艺,他带领大家反复试验,调整杀青的温度、揉捻的力度。那段时间,他吃住都在临时搭建的制茶作坊里,手上布满了烫伤的水泡,衣服上的茶渍洗都洗不掉。
2018年秋天,张兴国带着合作社精心制作的红茶,参加了太极古茶杯斗茶大赛。
出发前夜,他一宿没睡,反复检查茶叶的色泽、香气、干燥度。他把茶叶装进密封袋,又套上铝箔袋,最后放进贴有“掌克古树茶”标签的礼盒里。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仿佛在护送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比赛在贵阳举行。当评委一一品尝各家茶叶时,张兴国紧张得手心出汗。他想起村民们期待的眼神,想起那株五百年的古茶树,想起自己这大半年的奔波。终于,评委长宣布:“金奖——贵安新区党武街道掌克村红茶!”
掌声响起的瞬间,张兴国有些恍惚。他走上台,接过奖杯,沉甸甸的。主持人让他说两句,他对着话筒,声音有些发颤:“这个奖……不是我的,是掌克村八万六千株古茶树的,是所有采茶、制茶的村民的。”
回到村里时,已是深夜。但得奖的消息早已飞回家乡,众人无不欢欣鼓舞。那一刻,掌克村的古茶树,终于有了名字。
金奖带来了名气,也带来了更大的订单。可新的问题也很快出现:夏茶产量不高,芽头还总是带干带蔫的,严重影响了茶叶的品质和产量。看着成片的夏茶因为品质问题卖不上价,村民着急,张兴国更是心疼得不行。
“病虫害来了不等人,大家伙辛辛苦苦一年不容易。”他每天都泡在茶园里,观察茶树的生长情况,可始终找不到问题的根源。
转机出现在一部手机上。张兴国想起自己加了贵州省农科院茶叶研究所陈正武研究员的微信,虽然专家一年到头没多少时间来村里,但线上总能联系上。他拍了一段夏茶的视频,又附上几张特写照片,发给陈正武求助。
没想到,陈正武很快就回复了,通过视频“隔空问诊”,指出问题出在高温缺水和病虫害防治上,并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。
这个方法让张兴国眼前一亮。他立刻把村里会用微信的村民拉到一个微信群。“大家有任意的毛病,都可以在群里说,我解决不了的,就请专家来‘线上会诊’。”
从此,这部手机成了他的“新农具”,村民们在群里晒自己的茶园,问种植难题,张兴国总能第一时间回应。陈孟教授也成了群里的“常客”,通过视频指导村民处理问题,这一坚持就是五六年。
解决了夏茶的难题,张兴国又把目光投向了品牌建设。他发现,虽然掌克茶有了金奖背书,但没有统一的品牌标识,包装也很简陋,在市场上就没有辨识度。
2023年,张兴国转折再次降临。他被推荐参加贵州省乡村产业振兴带头人培育“头雁”项目。带着这个困惑,他前往中山大学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专题研修。
一个月的集中授课,让张兴国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王健教授对三农政策的解读,让他读懂了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方向;谷征老师分享的品牌建设案例,破解了他心中的难题;张艳亮老师的直播带货课程,让他学会了农产品上行的新途径。
更让他收获颇丰的是,他认识了150余名来自各地的“头雁”学员,大家伙儿一起来分享着时的坚守、技术攻关的突破、市场开拓的心得,这些真实的故事让他备受启发。
“以前总觉得守着茶园就够了,现在才明白,时代在变,种地的思路、卖货的渠道、致富的方法都得变。”
听着这些故事,张兴国想起了掌克村的古茶树。那些沉默了数百年的树木,不也应该有自己的故事吗?
培训结束时,关志坤教授专门找到他:“小张,你们掌克茶资源很好,但缺品牌故事。你要学会以‘故事、历史、村民’为核心,讲好掌克茶的故事。”
回到村里,他立刻行动起来,按照中山大学关志坤教授的建议,补足品牌视觉体系,设计了统一的商标和包装。
他还在支部年轻党员的启发下,开通了抖音账号“乡村守者”,从介绍古茶树拍起,分享村里的制茶过程、风土人情。
没想到,一条介绍掌克村古茶树的短视频,几天就收获了几十万点赞,不少游客循着视频找到村里,点名要喝“金奖红茶”。“互联网的力量太神奇了,以前我们走出去找市场,现在市场主动找上门。”张兴国不禁感慨道。
2023年,张兴国成功申请到100万元乡村振兴衔接资金,70万元用来修建400平方米的标准化茶叶加工厂房,30万元采购全套制茶设备。当崭新的杀青机、揉捻机、烘干机运进村时,村民们围过来看热闹,有人伸手摸了摸机器,小声说:“咱掌克村也有自己的茶厂了。”
标准化厂房投用后,掌克茶的品质更稳定了。张兴国组建了4名专职制茶师组成的本土团队,平均岁数只有30岁。他们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,结合现代技术不停地改进革新,开发出绿茶、红茶、白茶等多个品类,其中红茶作为主打产品,因“金黄透亮,甘甜顺滑,生津持久”的特点,深得市场认可。
2024年,全村仅卖茶青的年收入就达到300万至700万元,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2万元,村集体经营性收入超过100万元。
2024年春天,张兴国收到一份特殊的聘书——贵州财经大学现代康旅产业学院聘他为产业导师。拿着这份聘书,他有些恍惚。
九年前,他还是个刚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,面对村民的质疑和产业的空白,常常夜不能寐;九年后,他竟要走上大学讲台,给年轻人讲课了。
“我希望让年轻人知道,农村不是落后的代名词,这里有广阔的天地,有做不完的事业。”在他的推动下,贵州财经大学在掌克村设立了产教融合研学基地,共建“茶旅康养”田间小课堂,探讨茶旅一体化项目、产业高质量发展、电商嫁接等内容。
那时的他,面对村民的质疑、技术的难题、资金的短缺,也曾想过放弃。闲言闲语不曾少,他也会委屈难过。“我图什么呢?放弃高薪工作,回来受这份委屈。”可第二天一早,他还是准时出现在茶园里,因为他知道,自己肩上扛着的,是全村人的希望。
作为掌克村的“头雁”,张兴国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。产业做起来了,但怎么能让所有村民都受益?怎么能让这份事业可持续发展?
他完善了合作社的利益分配机制:利润的20%提留给村集体,用于修路、装路灯、改善人居环境;80%用于合作社的资金循环、设备维护和扩大再生产。同时,村民除了卖茶青的收入,还能按入股比例获得分红。
2024年8月,合作社举行分红大会。九十一户村民共领取了十四万余元茶青款。
他也明白,单一的茶产业难以支撑村庄的长远发展。掌克村有2059亩松树林地,116县道贯穿全村,交通便利,发展林下经济和乡村旅游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。
他开始和有突出贡献的公司洽谈,计划利用松树林地发展林下种植、养殖;同时,完善村里的基础设施,增设指示牌和宣传栏,打造集茶青收购、休闲、文化展示等为一体的茶旅文化中心。
“我们要围绕种植规模化、运营规范化、队伍专业化、产品多元化和发展一体化,提升掌克古茶树的品质和品牌影响力。”张兴国的规划很清晰,他要让掌克村真正的完成“以茶带旅、以旅促茶”,让村民们不仅能靠茶挣钱,还能靠茶过上更优质的生活。
“古茶树是我们的根,只有保护好它们,我们的产业才能长久。”每年茶种成熟时,他依然会请村民上山捡茶种,收购后免费发放给愿意种植的村民,培育古茶二代,让掌克茶的基因得以延续。
2024年,村里新栽了五十余亩古茶二代,补植新造一千八百株。站在山坡上望去,老树新苗,层层叠叠,绿意盎然。
张兴国带着贵州财经大学的学生们来到茶园,教他们如何移栽茶苗。阳光透过茶树叶的缝隙,洒在他黝黑的脸上,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。“你看,这些茶苗就像村里的年轻人,只要用心培育,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他还记得,2017年贵州省茶叶协会授予掌克村“贵州古茶树之乡”牌匾时,他站在牌匾前,心里默默许愿:要让掌克茶走出贵州,走向全国。
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销售网络,掌克茶销往全国各地,电商渠道的订单慢慢的变多;茶旅融合的路子越走越宽,慢慢的变多的游客来到掌克村,品茶香、看古树、体验制茶乐趣。
晚上,张兴国常常会一个人走到古茶树保护区。月光洒在千年古茶树上,树影婆娑。从27岁到35岁,人生中最美好的九年,他都献给了这片土地。
他的抖音账号“乡村守者”还在更新,最新一条视频里,他站在即将建成的茶旅文化中心前,对镜头说:“掌克村的故事,才起步。作为‘头雁’,我会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,让掌克村真正因茶而兴,让这里的绿水青山,永远成为村民的金山银山。”
视频的背景里,8.6万株古茶树静静矗立,在风中摇曳,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。
他知道,作为乡村振兴的“头雁”,他的飞行之路还很长。但看着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,他心中充满力量。掌克村的古茶树沉默了数百年,终于等到了懂它的人;而他,这个大山的孩子,也终于在故乡找到了人生的方向。
茶青在竹篓里沙沙作响,像山野的私语,又像时代的回音。在这片海拔一千三百一十四米的土地上,一个人与一片树叶的故事,还在继续书写。而故事的主题,叫作“回归”,叫作“新生”,叫作“一片叶子富一方百姓”的朴素梦想。